HR日记:老天爱笨小孩

1
春节前,公司开年会。
晚宴上,敬了一轮酒,总经理就带着几位大佬撤了。用他的话说:“一年到头,这些小子就等着放松一回呢,我们就别在这里碍眼了。”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果然都擅长把握人心。
等他们的背影一消失,原本安静的大厅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我看着年轻男孩子们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喝得热火朝天,于是郑重强调了不准拼酒以后,便跟着几个关系好的女孩子一起去泡温泉了。
天上繁星点点,温泉中热气氤氲。
这样的时光我是非常喜欢的,轻松、惬意,就连风吹在脸上都感觉舒缓温柔。
然而,悠闲没多一会儿,我这边泡好了正在冲澡,外面有人急匆匆跑进来,隔着浴帘扯着嗓子喊:“苏姐。”
是我部门的专员。
小姑娘满头满脸的汗,一见我就想拉着我往外冲,“快,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映川不见了!”
2
张映川是研发部门今年新来的应届生。
我做了这么多年HR,面试过无数人,他是唯一一个,让我看了第一眼,就想给他一个机会的候选人。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张映川,虽然对他来说,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我。
大概三个多月前,我出差回来,因为赶时间,订了最早一班机票返程。
彼时天还没有亮,机场候机的人寥寥无几。
与我相隔一个座位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男孩。他微弯着腰,柔软的刘海遮住眉毛,又黑又直的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膝盖上的一摞打印资料上。
我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第一行赫然是四个宋体大字——“面试宝典”。
这有点类似“葵花宝典”的名称让我忍不住想笑。
正在这时,男孩子的电话响起。
“妈,”他低声说,“这么早起来做什么,我不是让您继续睡吗?没事,我等飞机呢,您别担心了。”
“我会好好表现的。”然后,他看了那个面试宝典一眼,“好,我会背下来,妈,我一定能找到工作,我保证。”
等挂断电话,他看着玻璃外的停机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觉得男孩子的眼角眉梢,都有一种化不开的忧伤。这让他本来很年轻的脸,染上了中年人才会有的疲惫沧桑。
很快他又重新拿起膝盖上的资料,一字一句地认真背了起来。
我突然有些心软,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大概都会直接和他说:“别背了,我就是HR,不如你问问我该怎么去面试吧。”
但后来我什么都没说。
飞行期间,他座位离我不远,我在机器轰鸣中半梦半醒的每一次睁开眼睛,都会看见男孩子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他的面试宝典。
那薄薄的几页纸,似乎承载了他对找到工作的全部美好愿望。
然后今天,我们在校园招聘会上狭路相逢,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张映川。
我不知道张映川回答我的那些问题,是不是他从所谓的“宝典”里面学习来的,但我还是让他参加了技术面试。
结果张映川笔试题做得很不错,加上同时面试的应届生中,他的学校最好,又有教授的推荐信,于是研发部门随便问了两个问题,就把他留了下来。
3
为了培养这批应届生,我们给所有人配备了职业导师,专门负责指导他们技术提升。
张映川的导师正是公司里最年轻的技术大牛,27岁的架构师简晓未。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对于这位留美女博士,想让她做导师的人一直就很多。可简晓未性格冷淡,很少带人,这次同意带张映川,一方面是看在他出自她的母校份上,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想给自己的部门培养一些新生力量了。
没想到她却选错了人。
按照公司惯例,应届生入职后,每月会有一次集中答辩。因为研发部门是我们这类公司中最核心的部门,他们的答辩我一般都会参加。
于是一个月后,我在答辩会上再次见到了张映川。
这次答辩一共有六名新员工,张映川排在第六名。坦白说,前面几个人讲的我都不是太满意,虽然按照新员工的标准能勉强过关,但总体上给我的感觉是从校园到职场的转变还不够,学生思维比较严重。
于是我便对张映川抱有了更高的期待。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他能把一个月度答辩搞成这个样子。
人家的PPT做得就算不够好,起码还是图文并茂,像一个演示文档的样子。而张映川呢?满篇都是大段的文字,内行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不是演示文稿,这是披着PPT外皮的WORD文件!
更糟糕的是,他完全就是在念文件上的内容,根本没有理解到脑子里去。中间有位同事打断他,提了一个小问题,张映川立刻就懵了,茫然地去看简晓未。
简晓未一向神情寡淡的脸,此刻黑得能滴出水来。
“咳,”不得已,我开了口,“不如先让张映川讲完吧,最后再统一提问。”
张映川感激地看向我,忙不迭地点头。
“没这个必要了,”简晓未冷冷开口,“这一个月我安排什么你就埋头做,从来也没有找我问过任何问题。我以为你自己都能搞定,结果呢?”
“PPT倒是写了一大堆,全是琐碎的罗列,你自己的思考过程在哪里?”
“这种流水账,让大家在这里听也是浪费时间,”她说着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行了,散了吧。苏经理,这位我带不了,你另外找人带吧。”
然后起身向门口走去。
张映川本来涨得通红的一张脸,在听到这句话以后,一瞬间白成了一张纸。
4
简晓未都说带不了的人,公司里怎么会有人愿意接手?
没办法,散了会我只好私下去找她。
她的大学老师是薛仲的同学,借着这个关系我才认识了简晓未,后来几经周折说服她加入了我们公司,所以我们俩有几分交情。
“我前脚回来,你后脚就来求情了?”简晓未面无表情地转着笔,“不行,这小子我高低都不带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啊?不就是一次答辩吗,你就一棒子把人打死?”
“我一棒子可打不死他,张映川那脑袋就是个榆木疙瘩,硬着呢。”
简晓未食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一窍不通。”
“不至于那么笨吧?”我有些怀疑,“人家和你一个学校的,笔试题不是也做得挺好的?”
“死读书的你没见过?那上学那会儿拼命记笔记,把笔记本弄得跟教科书似的,最后考试题型稍微变一变就懵了的总见过吧?”
“这个张映川,一准就是这种人,没治。”简晓未摇着头,“苏耘,不如你劝劝他趁早改行吧。”
“咱们这碗饭,他吃不了。”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对于有的人来说,与其浪费时间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不如另外寻找适合的方向。
然而没等我去劝张映川,他就自己找上了门。
“苏姐,”他抿唇,“晓未姐那边,您能不能帮我说说话?”
我想了想,问他:“你还想让简晓未带你?”
张映川用力点了点头。
“可她说她带不了你。”我说得很直接,“这事我也不能勉强她。”
“实际上我刚和她聊了,她让我劝劝你,换个方向,不一定非做研发。”
男孩子怔怔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说什么。
可我知道他听懂了。
半晌,张映川胸膛起伏,眼神也慢慢沉了下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苏姐,我不换。我喜欢做研发。”
“我知道我比别人笨,可是笨人就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吗?”
这次换我怔住了。
5
那天晚上,我是和张映川一起吃的饭。
“苏姐,”他长手长脚地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从小就不聪明,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做什么都做不好。”
“小学就是我人生的黄金时期,那时候老师都表扬我,说我勤奋努力,以后错不了。等到了中学,我的成绩还能勉强维持在班级前十名,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别人一听就会做的题,我得回家反复做好几遍,才能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苏姐,你相信么?中学六年,我没有一天睡过6个小时以上的觉。别的男生给女孩子写情书的时候,我写的都是例题和公式,一遍又一遍。”
“可就算这样,再遇到类似的题,我还是经常弄不懂,所以我是考了三次才考上这个学校的。那时同学中有人去测智商,我根本不敢测,怕测出来以后发现原来我自己就是个弱智。”
“也许只是方法不对?”我试着安慰他,“或者是这种应试教育的方式,你不太适应?”
张映川摇了摇头,突然问我:“苏姐,你考驾照的时候,理论考了几次?”
我回想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一次。”
“多少分?”
“好像是98吧,忘记了。我粗心,题其实挺简单的。”
他苦笑,“是吧?大家都觉得很简单的东西,你猜我考了几次?”
张映川举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三次。最后一次压着线过关了。”
我,“……”
和我一起考试的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阿姨才考了两次,这男孩,好像确实脑子不太够用。
“其实,最惨的还是我女朋友,”他说着顿了顿,有一瞬的怅然,“不对,现在是前女友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了我这么久的,可我知道,每一次和同学聚会,她都对我更加失望。因为别人都能很快适应新环境,如鱼得水。”
“而我,一直在原地打转。”
6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还在犹豫着是要放弃张映川,还是再去找简晓未聊聊。
推开家门,女儿安然幼儿园的小朋友囡囡也在我家。两个小姑娘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头碰着头,一会儿拿起小剪刀,一会儿举起胶棒,似乎忙得不可开交。
“妈妈。”听见声音,安然扭头对我笑,囡囡也乖巧地和我打招呼。我换了鞋,凑过去一看,原来她们是在做手工作业。
令我觉得奇怪的是,旁边的地上,放了好几个做得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这些小房子看着不像是安然的作品,她随了薛仲,动手能力一向很强。
“往这边折一下,对,就是这边,”安然伸着小手指头指着囡囡手里的折纸,“对折以后要转过来再折……”
“怎么转啊?”囝囝细声细气地问。
“就这样,”安然握住她的手指,慢慢把做了一半的纸房子翻到另一面,“看到吗?这样就行。”
看来刚刚那几个,就是这个小姑娘的作品了。
我索性坐在一边看着两个孩子一点点做出来一个新的纸房子,然后囡囡把纸房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嘟起了小嘴。
“不好看,”她有些委屈,“一点都不像王老师做的那么漂亮。”
“好看的,”安然说得很认真,“囡囡,我们这个小房子,比刚才的好看了好多,真的,你看看。”
她双手捧起刚才那几个,热诚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我们再做一个,肯定更漂亮,你说是不是?”
于是囡囡也开心了起来。
两个人又开始比比划划地做起纸房子,到囡囡的妈妈来接她时,她们已经又做了两个。
那两个,果然比之前的好看许多。
“你明明会做,为什么不一个人完成作业?”等送走了囡囡,我拉着安然坐在自己身边,“这样一起做,不是更费劲儿吗?”
安然抿着唇,大眼睛忽闪着看我,“可是妈妈,囡囡不会做。每次做手工,她都做不好。别人说她笨,也没有小朋友愿意和她一起做。”
“她好可怜的,妈妈。”
“所以安然要和她一起做吗?”
小姑娘点头,“安然会做,安然可以教她。”
然后她把所有纸房子摆在我面前,一个个告诉我哪个是第一次做的,哪个又是最后做的,说完了骄傲地一扬下巴,“你看妈妈,囡囡是不是越做越好了。”
“囡囡才不笨,她只是还没学会。”
我的眼睛突然就湿了。
7
第二天,我找了简晓未一起吃午饭,顺便把这件事讲给她听。
简晓未一言未发,等吃完了,扔下一句:“苏耘,这顿你请。”起身就走了。
下午一上班,张映川就发来消息,感谢的话说了一大堆,然后表态说他一定好好学。
我嘱咐他有不会的要主动去问简晓未,这位姑娘内里就是个女汉子,你不找她,她能把你忘到脑后去。
张映川半天没说话。
“别怕她,晓未要是骂你,那是你赚了,说明她愿意教你了。”我鼓励他。
小伙子这才发过来一个笑脸。
后来有几次,我听简晓未提起过他,有时候是拍着自己额头说:“苏耘,我真想把脑子借给他先用用,你说他那是什么脑子,怎么不转弯呢?”
有时候则是哭笑不得,“我让他先在网上看别人的代码,可你知道他怎么看代码吗?我告诉你苏耘,你能笑死。一段代码看好几遍,完了还摘抄在记事本上,旁边备注一堆,跟中学生的读书笔记似的。”
可不管怎么说,简晓未没再提过不带他之类的话。
上个星期我还听说张映川已经可以独立做一些简单功能的开发了,所以我也想不出来,他这喝了点酒突然玩消失,是什么情况?
“打他电话了吗?”我问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专员。
小姑娘点头,“打了,一直没人接。”
“喝多了?”
“嗯,听他们部门的人说别人越喝话越多,张映川越喝越不说话,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然后说上厕所,转身就不见了。”
这是心里有事儿。
酒店后面就是山,一旦人进了山就不好找了。万一出什么意外,公司都没法和人家家里交代。于是我赶紧找了一些男同事,大家分开去找人,而我自己在酒店转了一圈以后,直接上了屋顶的天台。
推开门,我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因为我听见张映川的声音。他在唱歌。唱的是刘德华的《笨小孩》,很大声,撕心裂肺那种。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我的专员,告诉她人找到了,让大家各回各的房间睡觉,不准再有人乱跑。
然后我裹紧了羽绒服,迎着风走了出去,站在了他身后。
8
张映川的单曲循环又唱了半个多小时,到后面已经听不出调子,只剩下声音里的呜咽了。
我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张映川没接,把脸扭到一边,抬手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
“怎么不接电话?”我问。
他摸出电话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苏姐。”
我看他,“遇见什么事儿了?”
张映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
我侧头,男孩子的下颌绷紧成了一条线。
“真没事?”
他用力点头,“能坚持,”然后似乎为了说服自己,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嗯,能坚持。”
“坚持什么?”
他笑了笑,眼里有水光,“梦想。”
这个词,我现在很少听见,而张映川这样说了,我很感动。
“做软件开发?”
他点头。
“现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继续问。
“说不上是困难,”张映川缓缓叹了一口气,“只是自己太差劲儿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全力以赴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人家轻轻松松完成的好。或许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我总是会慢人家一拍。原本还不服气的,我慢,我笨鸟先飞行吗?”
他摇头,“可是我错了,苏姐。也许我根本就不是笨鸟,我是一只死鸟。”
“我就是那种挣扎着扑腾翅膀,可最终只会在原地打转的死鸟。”
如果不是他语调哀伤,我都要笑了。
其实这个男孩也不是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趣的。不知道他的女朋友为什么离开他,真的只因为他看上去没有别人那样机灵吗?
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很简单。张映川前两周进了一个项目组,组长安排他负责其中一个模块的编码工作。因为项目交付时间很紧,他每天晚上都加班,几天前甚至连续工作了46个小时,终于把那个模块搞定了。
原本他自己内心是有点骄傲的,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模块编码,也算是他从学生转变为软件工程师的第一个成果。
然后昨天各模块联调,只要通过就可以按时交付了。可没想到,关键时候系统崩了。而出问题的恰恰就是张映川编写的部分。
最让他受到打击的是,另一名新员工,人家学校不如他,也没有怎么加班,编写的模块却一次性通过了。
项目经理随口开玩笑:“张映川,你不是名校毕业吗,怎么干活还不如人家普通学校的呢?那你这起早贪黑的,功夫都下到哪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夜留在公司吃鸡呢。”
项目组的人哄堂大笑。
张映川也跟着他们笑。
他的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
9
“苏姐,为什么别人都那么聪明,只有我这么笨呢?”男孩子仰头看着星空,说不出的忧伤。
“张映川。”我想起安然之前说的话,于是说:“你不是笨,你只是还没学会。”
“可别人都会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得和他们一样呢?”
“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注定了要比别人差?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努力,要坚持,可是苏姐,我不知道这样下去,结果真的会不一样吗?”
“还是我该认命,做一点我这种笨人应该做的事?”
张映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每次逢年过节,亲戚朋友凑到一起都要夸自己的孩子。可是我的爸爸妈妈只能赔笑坐着,毕竟他们的儿子乏善可陈。”
“我真是对不起他们。”
“别这样说,”我又一次递了纸巾给他,“世界上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人聪明,也有人没那么聪明。”
“可是张映川,聪明不等于优秀,你所见过那些优秀的人,都是最聪明的吗?至少我所见过的一些,并不比别人聪明多少。”
“我听人家说,天赋能决定你的上限,而努力才能决定你的下限。所以你大概成不了最顶尖的软件工程师,但还是有机会成为我们公司比较优秀的工程师的。”
张映川看了我好一会儿,轻声问:“真的?”
我点头,“真的。”
第二天,在简晓未的授权下,张映川得到了查看代码库的权限。
“机会给你了,厚积才能薄发,你明白吗?”我问他。
他用力点头,看看我,又看向简晓未,“晓未姐,我想学,不会能问吗?”
“我说不让你问了?”简晓未斜睨他。
张映川抿着唇,“如果……多问几次呢?”
简晓未深吸了一口气,我拍了拍她的胳膊,她一副认命的样子,“行!”
10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听见别人议论,说张映川做事跟不上,命还是可以的,能劳动简晓未陪着他加班。
有眼红他的人背地里说,倒要看看简晓未这样下功夫,到底能带出来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张映川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我知道,两个人的功夫都不会白下,张映川人生的下限,正在慢慢提高。
开了年会没多久就要过春节了,公司里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到处都是一副等着放假的样子。
没想到大年二十八的晚上,我刚刚参加完欧洲那边同事的转正答辩,正准备下班回家,就收到了简晓未发来的紧急会议通知。
公司在Z市部署的大型平台出了问题,需要我们这边立刻派人过去进行现场修复。
当时已经接近十二点,研发那边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加班。而原本做这个产品的工程师,大多数已经请了假提前回家,剩下的人听说要马上出差,脸色便都有些不好看了。
“简工,现在出差,我肯定是不行的。”其中一个工程师说,“大家都知道我今年结婚,过年肯定是要去岳父家拜年的。这去了现场,还不一定能碰到什么问题呢,到时候我这个年都得在那边过,这我回家没法交代啊。”
“我也不行啊,简工,”另一个工程师见状赶紧开口,“我家外省的,我一年就过年能回家陪父母几天。他们早一个月前就盼着我回去了,我妈说冰箱她都塞满了,就等着给我做好吃的呢。我不回去对不起他们。”
大家七嘴八舌,会议室里乱成了一团。
11
简晓未等他们都说完,淡淡扫了所有人一眼,“困难我听懂了,建议呢?”
会议室里立刻静了下来。
“让客户等着,等我们过完年?”她冷下了脸,“那我可以告诉大家,年过完了,我们在这个客户那里也就凉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春节加班,公司会按照法定标准发放加班费,”不得已,我只有动员一下,“此外,我会向总经理申请,在任务完成后给予相应假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请大家考虑到时候再回家?”
“那能一样吗?一年就过这么一次春节。”有人说,其他人也附和着。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我低头一看,是张映川。
“苏姐,我想去,你觉得可以吗?”
我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男孩。
他也看着我。
“有把握解决么?”我问。
“没有,不过那个产品的代码我看过三遍,我想试试。”
“苏姐,我也想知道,努力是不是真的有用?我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
其他人还在互相推诿,已经扯到了是谁的责任上去了。
我对着张映川,点了点头。
他抿着唇,微不可见地笑了笑,随后站了起来,“晓未姐,我去吧。”
如果平时张映川这么说,我估计当场可能就有人会笑出声。毕竟他这样慢一拍的新人,精神可嘉,经验却真的太不足了。
可这时候,有人主动要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于是最开始说话的工程师说:“我们那是成熟产品,估计现场问题也不会太复杂,张映川去应该可以解决。”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简晓未轻哼了一声,也站了起来,“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和张映川一起去。”
12
一个小时后,我把简晓未和张映川送到了机场。
他们买了最早一班航班,直飞Z市。
这个年三十,他们两人在客户现场值守。虽说问题已经解决,但需要时间观察。
“张映川怎么样?”春节后一见面,我问简晓未。
她看我一眼,“你问的要是工作方面呢,我只能说,开始上路了,不过差得还远。”
“别人一次能搞明白的事,他得琢磨好几次。但他有一点好,有韧性,琢磨不出来,就反复想,一直到弄懂为止。”
“现在你还想劝他改行吗?”我笑了。
“劝什么啊,”简晓未挑挑眉,“好不容易有个听话的兵,留下慢慢带吧。”
我打量了她一会儿,“那还有什么没和我说?刚刚你说工作方面,还有其他方面?”
简晓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
原来,年三十那天晚上,张映川去买了菜,借门卫大叔的灶台,给两个人准备了一顿年夜饭。为了照顾简晓未的口味,他还特意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做了两道川菜。
“苏耘,你想不到吧?这人笨归笨,做菜手艺还挺不错的,麻婆豆腐做得比我妈还强呢。”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说真的,他做菜的样子,也挺帅气的。”
我看着她,怎么都觉得这不太像一个上级在评价下属,倒像是一个女人在评价男人。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遇到张映川。
“苏姐。”他脸上洋溢着笑容。
不过几天的功夫,这男孩子像变了一个人。
“苏姐,是我自己找到问题的,后来晓未姐指导了我解决的方向,可解决的办法是我自己想到的。”
我点头,“我听说了,很棒!”
他的脸微微泛红,“我知道我还是比别人笨,如果去的是别人,可能早就解决了。”
“可是别人不去啊,”我笑笑,“我和你说过,天赋决定你的上限,努力才能决定你的下限。我今天还有一句话。”
“以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远远没有达到要去拼天赋的地步,所以你看,你有机会的。”
张映川怔在了那里。
13
留在公司的第二年,比同一批进来的同事落后大半年的张映川终于开始独立负责一部分功能设计了。
第三年,公司产品全面升级,他一整年几乎都跟着简晓未出差,去全国各地解决问题。现场环境最能锻炼人,张映川的技术提升几乎是有目共睹的。年底评选优秀员工的时候,部门人员全票推选了他。
另外,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让全公司的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简晓未这个公司里的高岭之花,和张映川这个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小徒弟走到了一起。
这件事发生之后,公司好多男同事拍大腿,后悔和简晓未出差的不是自己,结果让人家日久生情了。
只有我知道,在简晓未主动表白以后,有段时间张映川一直在躲着她。原因也可以理解,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智商不般配。
可架不住简晓未是他的导师,导师要给学生上课,学生不可能不学,更何况张映川本来就想学。
所以一来二去,全公司的人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有事了。
总经理把我找去问话,我直接告诉他,这事是真的,可是简晓未说了,如果公司不接受,她走。
“她想走?没门!咱们费了多大劲把她引进来,这刚见到效益就想走,那我不成了冤大头了?”总经理气得拍桌子。
可生气归生气,这事他竟然再也没提过。
公司那条不成文的禁止员工谈恋爱的规矩,从此也就算翻篇了。
又到年会的时候,大家起哄让优秀员工唱歌。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映川,“你去吧。”
他点头,走上舞台。
“一首《笨小孩》,送给大家。”
等唱到最后一句,乐曲声中,台下的一群人齐声跟着他喊:“老天爱笨小孩!”
我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男孩子,他的眼里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