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日记:钱是男儿胆

1

薛仲出差,晚上,我催着安然洗澡睡觉以后,自己也爬上了床。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公司技术支持部门那边一个叫张勇的工程师。

“苏姐,”他的声音很急切,“刘伟东喝多了,刚刚吐了好多血,现在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呼吸还有吗?心跳呢?”

“都有。”他说。

出了一背心的冷汗,我顾不上别的,急忙说:“马上叫救护车,我这就来,医院会合!”

打电话叫了一位好朋友到我家帮忙照看安然,我就穿上外套冲出了门。

我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

“苏姐,”张勇率先从救护车里跳了出来,仓皇无措的娃娃脸上全是细汗,见到我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喘着气朝我跑来。

我迎上去,往他身后看,“人怎么样?”

“还没醒,又吐血了!”张勇声音发抖,“医生说初步判断是酒精中毒加胃出血。”

这时候,两名医护人员已经把刘伟东推了出来,径直走向急救室。

一个护士对着我们的方向喊:“家属,快去办入院手续。”

“哦,”张勇应了一声,突然一拍自己的口袋,“糟了苏姐,我当时都懵了,忘了带卡。”

“我带了。”我摸出银行卡,一边走一边问:“他这是喝了多少啊,不要命了吗?”

张勇跟上来,“我也不知道,别人给送回来时就走不了路了。吐了好几次,我扶都扶不起来。”

“这个人!他不知道这样喝酒能喝死人吗?真出了什么事,让公司怎么向他家里交代?”我气得头顶冒烟。

“苏姐,你别怪他。”张勇嗫嚅着替刘伟东解释,“他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吗?我听他说过,这单成了,提成有好几万呢。”

我顿住,许久,叹了一口气。

2

刘伟东和张勇大学是同班同学。三年前我们公司校园招聘,两个小伙子主动跑过来帮忙。我们开始以为是校方安排的学生干部,也没客气,指挥他们俩布置场地、挂条幅、打印材料。等所有事情都忙完了,这二位才往我面前一站,齐刷刷地说:“老师,我们是来参加面试的。”

后来我问张勇提前来刷好感是谁的主意,张勇指了指刘伟东,“他说面试时间太短,得想办法让各位老师多了解一下我们。”

那时候我就知道刘伟东是个心里有想法的男孩子。

果然,后来的事情印证了这点。

入职一个多月以后,刘伟东找到我,要求调到销售部去,他想做销售经理。

“为什么?”我问。

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就像他闪烁的眼神。

好一会儿,所有光都定了下来,他抬起头看我,“苏姐,我想赚钱,赚很多钱。”

这话直白得够可以。

我平时面试的时候,每每问到对方离职原因,大部分人都会回答是为了个人发展。可再多聊一点,会发现很多人其实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工资更高的机会。

当然,这很正常,饮食男女没必要避讳谈钱,只是我会比较喜欢坦诚说出来的人。

所以听见刘伟东的话,我笑了,“现在工资很低?”

这当然不可能,我们公司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果然,他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姐。”

“但是,”刘伟东微微侧头,似乎在想怎样表达,“我想做收入和业绩关系更直接的工作,比如销售。这样我就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短时间内赚到更多的钱。”

我点头,“明白了。很急着用钱吗?”

“不是,其实我不太花钱,可是,花不花和有没有是两回事。我可以不花钱,但我不能没有钱。”

“钱是男儿胆,苏姐。”刘伟东一字一顿地说。

3

我和销售部沟通了情况,他们也找刘伟东谈了。只是,刘伟东还是没有调成部门。

“人倒是挺积极,也有想法,不过到底是刚出校门,书生气太重了,哪些话该讲,该怎么讲,还把握不住。”销售部经理对我说。

“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呗?”我开着玩笑,“这点他是要跟你学学。”

对方朗声大笑,“苏耘,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不过他说得有道理,刘伟东这方面确实还是太稚嫩。

下午,我抽空把刘伟东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了销售部的意见。

“那我该怎么办,苏姐?”他有些着急,脸上便表现了出来。

我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你决定了以后要转销售,我建议先做一年技术支持。第一,这一年你可以分析一下和客户沟通跟我们日常的沟通有什么不同,学习和他们沟通;另一方面,你积累了足够的产品知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沟通能力的不足。”

刘伟东抿唇,“一年啊?”

“伟东,”我起身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厚积才能薄发,你这么聪明,这点我相信你会明白的。”

他点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好的,苏姐。我会努力去学的。”

虽然只有22岁,刘伟东倒是个做事有目标有计划的男孩子。和我谈过之后不久,我和他们部门经理老于一起吃午饭,偶尔问起他,老于便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人招得不错,苏经理。”人声鼎沸的小餐厅里,他一边大声招呼着服务员催菜,一边笑呵呵地说,“别的应届生,你不安排他做事,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安排了吧,他不管听懂没听懂,都不会自己去问。”

“可这个刘伟东不一样。他做完了一件事,会主动找他的导师,把工作汇报得清清楚楚,而且会主动要求安排新的工作给他。尤其是有些挑剔的客户,同事们经常抱怨不好打交道,结果到了刘伟东这里,你猜怎么着?”

老于一拍桌子,“这小子,去人家销售那里把客户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等到了客户现场,一见面就能叫出客户的姓名职位,对于客户以往提出过的问题,也能提前做好准备。这样客户就觉得很舒服啊,自己受重视,对他的态度自然就好了。”

我笑了,“人是不错,可是他想做销售,你知道吧,我之前和你讲过。”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马上瞪起眼睛,“那不行啊,苏耘,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你之前和我说的时候,他才来,也看不出来好坏,我觉得一个学生娃,无所谓。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做技术支持的招到一个好点的苗子容易吗?给销售?那我不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老于,同一个公司,不带你这么本位主义哦。”我开着玩笑,“再说人家自己愿意,你不同意,不合适吧?”

这一点他也清楚,可又不情愿。于是等吃完了饭,他抢着买了单,然后就耍赖让我替他劝劝刘伟东,说安心做技术,前景也是不错的。

4

我是个行动派,既然答应了人家,第二天便就找到了刘伟东。

等我把老于的意思说给他,刘伟东有些为难,“可是苏姐,拿固定工资,就算能有点奖金,赚的也多不到哪去。”

“我是想趁着年轻多拼一把,不说发家致富吧,怎么也得存一笔钱。”

看来,他对于赚钱的执念还真挺深。于是我笑了,示意他坐在我旁边,然后问:“没听你说起过家里,你是哪里人?”

刘伟东说了一个地名,距离B市八百多公里,是个县级市。

“我妈当年算是远嫁,加上我小时候她和我爸就都下岗了,家里收入没保障,所以我妈一年只能带着我去一趟外婆家。”

“去外婆家要坐那种绿皮火车,13个小时的硬座。”他说,目光落在一处,似乎在回忆,“我记得,那时候检票口都有一个横杠,身高超过横杠就要买票。”

我点头,“对,我记得,好像是红色的杠。”

刘伟东嗯了一声,神情有些复杂。

“苏姐,我总是提到钱,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low,特别屌丝?”

“没有,”我和他对视,“其实我觉得你挺坦荡的。毕竟你苏姐我,也喜欢钱。”

他笑了,眉间一道深深的褶皱也舒展开。我这才发现,刘伟东虽然长得略有点着急,细看却也是个好看的男生。

“我们不一样,苏姐。我看得出来,你的家境不错,就算不是有钱人,至少应该是个小康之家。可我家,”他摇头,“很穷。”

刘伟东告诉我,那时他爸爸妈妈带着他坐火车,为了省钱,每每走到检票口,总要按着他的肩膀,不准他挺直腰背,唯恐别人看出来他已经超过了那条红杠杠。

“有一次,检票员是个胖胖的阿姨。她眼神锐利,一眼就发现了企图蒙混过关的我。然后她抓住我的肩膀,扯着嗓子让我站直,又呵斥我爸妈,说他们不要脸,竟然胆敢逃票。”

“她的嗓门可真大啊,大概全候车室的人都听见了。而我妈只敢小声道歉,恳求她放过一次,下次一定买票。苏姐,那时候我就明白了,穷人是没有尊严的。”

我能想象当时,作为一个开始懂事的小小少年,刘伟东是多么的羞愧。

这些我确实没有经历过,所以我沉默着。

“后来,”他继续说,“爸爸找到一份跑运输的工作,家里情况渐渐好了些,可也只是好了些而已。与这个城市的很多人相比,我们仍然是穷人。最起码,我家里是不可能拿出一套房子的首付,让我在这里安个家的。”

“安家这件事,可以慢慢来。”我说,“刚毕业的学生,没有几个能有这个实力的。但是工作个五六年,要求不太高的话,还是有希望。”

“我等不起,苏姐。”刘伟东摇头,然后垂下眼帘,“有人等着我呢,我得争气。”

原来,刘伟东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子也喜欢他。

“去年她过生日时,我送了一个迪奥口红套装给她。可是她哭了,她说:‘刘伟东,你买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后来硬逼着我去把口红退了。”

“我想和她在一起。可是现在这样的我,年轻而贫穷,我拿什么去对她说爱?我没有这个底气,苏姐。”

“但是她愿意,是吗?”我问。

刘伟东沉默了一会,点头,“嗯,她说她可以等我,什么时候我觉得能够给她幸福了,就去找她。”

“我不能让她等太久,苏姐。”

“懂了。”我缓缓笑了,放弃了再说服他的打算。

5

也许是因为有明确的目标——赚钱,刘伟东工作表现一直很不错。

半年后,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海外实施,预计要去三个月。那边政局一向不太稳定,这次出差时间又长,所以公司里没有人肯去。

“我去吧,苏姐。”刘伟东找到了我,“我和我们经理说过了,他没意见,让我和您这边讲一下。”

当时我正在到处找人,但是几乎所有的人力服务公司都没有合适的,愁得我头发都要白了,所以听到他这样说,我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问他:“你知道那边有一定风险吧?”

刘伟东点头,却又笑了,“要是没有风险,我还不愿意去呢。不就是因为有风险,补贴才这么高吗?”

是的,那边每天的出差补贴,相当于国内的十倍不止。可他这样说,配上他坦然的笑容,却有点让人心酸。

于是我忍不住说:“刘伟东,你要想好,不管多少钱,都没有命重要。”

“没事,苏姐。”他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我查了,最近那边还可以,还有人去旅游呢。要是我一去就遇到危险,那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排下去,给他买了一个附加的高额商业保险。

一周以后,刘伟东把自己租的房子退租,然后背着他的双肩包走了。临走前,还趴在我的门口对我笑,“苏姐,听说公司马上就要年度调薪了,你们不会因为我不在就把我给忘了吧?”

我确实没有把他给忘了。

不过这不是因为调薪,而是因为在刘伟东出差两周以后,我收到了总经理转过来的海外客户的邮件。

邮件中有几张照片,是缠着纱布的额头、紫肿的眼睛、流血的唇角,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而这些都属于同一个人——刘伟东。

我心口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等回过神,才重新坐下,仔细阅读邮件内容。原来是刘伟东加班回酒店的途中,无故被几名当地醉汉打伤了。

虽然客户已经报了警,但那个地区治安不好,警察很多时候也无能为力。

“张总,”我立刻拨了电话给总经理,“我们的人派过去,客户就有责任保证他们的安全。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既然那里治安不好,为什么安排刘伟东加班?万一……”

“你先别激动,苏耘,”总经理打断我,“客户已经向我们道歉了,也承诺会负责刘伟东的医疗费用,我们也不能太得理不饶人,你说是不是?”

“那这件事怎么解决?”我问。

“你的意见呢?”

“安排刘伟东回国,请他们在当地招聘技术支持人员,派过来我们进行培训后返回当地做这个项目。”

总经理似乎笑了,“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苏耘,刘伟东不肯回来。”

我怔了一瞬,然后明白了。这个男孩子,是舍不得他那即将到手的算得上丰厚的出差补贴吧?

能说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说“钱是男儿胆”,我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这样,他在挨打的时候,才不会害怕?

6

刘伟东几个月后完成项目回国。

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找到了我,“苏姐,听说销售部成立新业务组,负责新的市场开拓,我能不能调过去?”

我仔细打量他的额头,虽然知道伤早就已经好了,还是忍不住问:“你的伤确实没关系吗?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刘伟东摇头,白亮亮的牙齿在我眼前晃,“没事,苏姐。其实当时也就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

“而且出去这几个月,什么都不用花钱,赚得还多,真是太爽了。”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销售部那边的确缺人,因为是开拓新市场,刘伟东熟悉产品这一点成了他明显的优势,于是半个月后,他调到了销售部。

“你觉得他怎么样?”销售部经理来找我讨论改进提成方案的时候,我顺便问。

“现在不错。”他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肯动脑子,还能吃苦。我把最难的区域划给了他,告诉他公司在那里没有基础,他只能靠自己。不过如果能做下来,我给他全公司最高比例提成。”

“你这饼画的,可真是适合刘伟东。”我笑,又有些担心,“可是他一个新人,就这么逼他,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做我们这一行的,哪一个不是这样逼出来的?”销售部经理不以为然,“就说我自己吧,刚出来的时候,上门去拜访人家。可是连领导的面都见不到,底下的人就把你打发了。”

“刘伟东现在算幸运的了,毕竟公司名头在那里,他稍稍花一点心思,名片总还是递得出去的。”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有眉目了吗?”我问。

“哪有那么快啊?”销售部经理哼笑一声,“昨天去给客户讲产品,从早上等到中午,人家说没空。他下楼吃饭,一口饭没吃完呢,秘书打电话来说给他十分钟,这小子用盘子把碗一扣,和老板说过十分钟他再回来吃,转头就跑了。”

这还真像刘伟东会做出来的事。

我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7

一个月后,刘伟东签了第一单。

后面他似乎醍醐灌顶,找到了通往签单最短的那条路,接二连三签了好几个单。提成也从部门垫底的名次一点点爬了上去。

转销售半年以后,年底我们核算销售提成,刘伟东竟然拿了将近六位数。只是按照公司规定,这笔钱要发给他,他的回款必须达到一定比例,而他还差一点点。

“没事,苏姐。春节前这笔合同款我肯定能要回来。”刘伟东信心满满。

没想到这话说了没几天,他家里就出事了——他妈妈突发脑溢血住院了。

“苏姐。”我在公司走廊里碰到刘伟东,他背着包急匆匆地往外走,神情焦急。

“你家里的事我听你们经理说了,快回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安慰他。

出乎我意料的是,刘伟东摇了摇头,“客户那边还没回款呢,我得去盯着,这时候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什么,你不回去?”我很吃惊。

他摇头,眼圈红了,却说:“再坚持两天事情就能搞定,等搞定了我就回去。”

可是你妈能等吗?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然而我的心里,突然就涌进来很多莫名的情绪。其中占据了最大比重的那种情绪,叫做失望。

是的,我很失望。

在我的价值观里,一个人看重金钱,那是理所应当的。甚至我也认同他说的,钱是男儿的胆气,有了钱,才能有底气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有了钱,在某种程度上,你才真正有尊严。

可是我没想到,他能够为了钱,把亲情也看轻了。如果他妈妈这次没有挺过去,难道他不会后悔吗?

但好在,他妈妈挺了过去。而且,刘伟东也确实把那笔合同款要了回来。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了,皆大欢喜。

销售部经理提议给刘伟东一个奖励,为了完成业绩就连妈妈生病住院都没有离开工作岗位,这是多么爱岗敬业啊!应该号召所有员工向他学习才对。

对此,我嗤之以鼻。

“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爱的人,你说他爱岗敬业?”我轻笑,“你这是觉得我们大家都是傻子,好忽悠吗?”

销售部经理一怔,“苏耘,你这什么意思?你不是一向觉得刘伟东不错吗?”

“从工作角度,他是不错。可是从做人的角度……”我犹豫半晌,还是说:“我不好评价。”

8

自那件事以后,我一直在想,刘伟东为了赚钱,接下来还会牺牲什么?

“无非是亲情、友情、爱情、健康、良知,不然,他还有什么?”对此,薛仲是这样说的。

我不希望事情向着他说的方向发展。然而,深夜里张勇的那个电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刘伟东为了拿下来一个大单,把自己喝进了医院急救室。

“为了赚钱,真的值得他这样拿命去拼吗?”我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坐在我旁边的张勇。

“我觉得不值得,”他摇头,“可是也许伟东觉得值得吧?”

“苏姐,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省。他上班穿得不错吧,那是工作需要。可是平时周末他都光着脚,嫌费袜子。一双几块钱的拖鞋,穿得底子都断了,然后人家花五毛钱买了一管胶,给粘上了。”

“要不是伟东从国外回来就和我一起租房,我都不知道现在这社会,还有人从来不看电影,不充值任何会员,不花一分钱在娱乐上,唯一的乐趣就是看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

他说这些本来有点好笑,可我却叹了一口气。

“那他就不怕拼命赚钱,最后没命花钱吗?”

“可能觉得自己身体好,没当回事吧。以前也喝多过,但是没有这次严重。”张勇说。

不管身体好不好,第二天早上,刘伟东终于还是醒了过来。

“苏姐,”看见我坐在一边,他皱起眉,努力回想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然后闭了闭眼睛,“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刘伟东又说:“我这次住院,医药费公司会负担吗?”

到这时候,他想的还是怕花钱。

“如果不负担呢,你起来就走?”我故意说。

他看出我不大高兴,又道歉,然后白着脸弱声弱气地问:“那要花多少钱?医保能报销吗?”

“你现在该关心的,难道不是自己的身体吗?”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刘伟东,你现在24岁,不是84岁。你的未来还很长,这个身体好也好坏也好,你要带着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啊?”

刘伟东被我镇住,不敢说话。

我继续说:“你吐血了,吐了很多,还人事不省。要不是张勇在,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他守了你一晚上,现在回去补觉了,你真应该好好谢谢他。”

“嗯。”他答应着,然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就是喝多了,没大事,苏姐你别生气。”

“喝多了没大事?”我冷笑,“你是急性重度酒精中毒,伴有胃出血。这两种都有很高的死亡率,你知道吗?一年里有相当多的人死于酒后呕吐导致的窒息,这个你又知道吗?”

“你为了赚钱努力,这本来很值得欣赏。可是如果你把自己搭进去了,你想过你的父母怎么办吗?公司又该怎么样去向你家里交代?”

我连珠炮似的说完,刘伟东一言不发。

这时,我的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我大学班级群的公告。

我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突然就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站起来握着手机转了几圈,我才想起打电话给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班长那件事……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我也不敢相信,苏耘,可这是真的。”

我大学的班长,在出差途中,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而在此之前,作为一家大型金融机构的副总经理,他连续加班多日,又飞了好几个地方检查工作。

正是这个人,他说过和刘伟东类似的话——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补药,只有身居高位,才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我把手机递到刘伟东眼前,“看吧,一个拼命往上走的人,累死在了半路上。现在他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破碎了,这用多少钱能换回来?”

“你想做第二个他吗,刘伟东?”

“钱很重要,可是没有了健康、亲情、友情、爱情,你赚再多钱,也就是个印钞机。你觉得印钞机幸福吗?”

刘伟东倒吸了一口气,怔怔地看着我。

9

自从刘伟东出院以后,销售部经理对我便有些意见。

我把他能培养成销售冠军的苗子弄没了。

“你这样说,我可不认哦,我告诉你。”我半开着玩笑,“咱们不能涸泽而渔。你现在让他们为了业绩拼命,如果真把命拼进去,你拿什么赔给人家父母?”

销售部经理嗤了一声,“哪有那么娇气,谁不是这样拼过来的?难道你以为我那车子房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咱们草根出身,不这样,怎么改变圈层?”

改变圈层,也许这是大多数普通人家孩子的愿望吧?不管是刘伟东想赚钱,还是我同学想升官,无非是怀着改变圈层的愿望。

可是,如果改变后变成了一个病歪歪的孤家寡人,那这个圈层的改变,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说你请了年假?不担心客户不和你签单了吗?”后来的某一天,我在茶水间泡咖啡时遇到刘伟东,随口问。

“该做的工作都做了,签不签随缘吧。”他平静地说,“我妈妈已经恢复了一些,我想趁着他们身体都还行,带他们出去玩玩。”

我打量他,“不攒钱了?”

刘伟东笑了,“钱还是要攒的。不过苏姐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用多少钱也换不回来。所以我可以慢慢赚钱,先把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做了。”

“那等你的人怎么办呢?你如果三五年都买不起房子呢?”我想起他说的那个喜欢的姑娘。

“咳,”刘伟东略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她听说了我喝多那件事,骂了我一个晚上,边骂边哭。不过后来她决定到我们这边来找工作了,以后两个人一起努力赚钱,买房子应该也不会太难吧?”

“厉害啊,”我笑了,“不是说有钱才有底气吗?现在怎么又敢跟人家在一起了呢?”

“只要我努力,以后一定能赚到钱,”刘伟东目光坚定,“她相信我,我自己更要相信这一点。我们总有一天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夕阳的余光里,眼前的年轻男人渐渐模糊,我眼前出现的是多年前那个被妈妈按着肩膀逃票的小男孩。

他缓慢,却又坚定地,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