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日记:完美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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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这是苛求完美,一事无成!”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正听见总经理说的这句话。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喻青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怎么了7">同事小心地摇了摇头,示意我看手机。

手机上,他发来一条消息:新项目部计划又延期了,到现在还没确定技术选型。离交付已经不足90天了,再拖下去,这个项目铁定没法按时交付,总经理气得火冒三丈。

“那喻青说明是什么原因了么?”我一边发信息,一边去看坐在我对面的喻青。

她脸色苍白,下颌绷紧成了一条倔强的弧线,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喻青,我在问你,前面的技术选型已经改了三版,现在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讨论了这么久,就是不确定?”

“总经理,”喻青站了起来,“第三版技术选型虽然能满足当前需求,可是从产品延展性看来,未必能满足后续版本升级的所有需要。所以我认为我们目前有必要把后续版本严格规划出来,才能确定技术选型……”

"理想主义,你这完全是理想主义!”总经理打断她,眉头皱得更紧,“看来我刚才对你的批评,你一点都没听进去。”

“后续版本的需求,和市场情况密切相关。谁现在能够预测未来所有市场需求?我们做产品,能够走一步看两步就很好了,你偏要看十步,没问题了才肯动手。我就问你,客户肯不肯等你?客户都丢了,你产品做给谁用?”

喻青抬起下巴,一言不发。她的分管副总也脸色难看。

我捂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2

喻青是我招来的。

在众多候选人中,她的简历最漂亮,而且对于面试准备充分,从形象到沟通,几乎都无可挑剔。

而当时参与面试她的分管副总原本因为她女性的身份有些犹豫,但沟通中,喻青说她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一定要做到最好。这句话,打动了分管副总,他当场拍板,决定录用。

因为当时新项目部正在组建,而公司内稍微适合一点的人选,都已经在其他重要岗位上了,所以喻青算是空降到了这个新的部门,成为部门负责人。

当时部门里有七个人,都是从其他部门临时调入的,在做一些项目前期的准备工作。

喻青入职一周以后第一次找到我,就提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要求——把这七个人都换掉,一个不留。

“我能不能知道是什么原因?”我问她。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我桌上,打开一份需求文档让我看。说实话,这方面我是外行,所以我笑了,“你直接说问题就好。”

喻青点头,指着文档对我说,“据我所知,现有人员到位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们只做了这么一份文档。然而就是这份文档,连客户要的究竟是什么都没有说清楚,更别说有力的数据支撑了。”

“这样的东西都往我这里交,先不说能力问题,就说态度,我就觉得不合适。”

“要不然,你提出来,让他们按照你的要求改?”我建议道。

喻青摇头,语气果断,“做产品的,心里没有个高标准,干不成事儿。”

最后,除了项目助理小雨,其他人都退回了原部门。

这件事在公司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有人觉得她自以为是,有人觉得她不近人情,还有阴谋论者,说喻青想用自己人,老员工不好摆弄。

而只有我知道,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她只是受不了自己的部门有一点瑕疵。

3

“苏经理,你得帮我。”把自己弄成光杆儿司令的那天中午,喻青主动找我一起吃饭。

“要我怎么做?”我笑了,一边拆消毒餐具一边说,“公司内部愿意调动的那几个人你一个都看不上,网上的简历你也不满意。我只是个HR,你这样我也很为难啊。”

喻青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示意我把餐具再擦一下,才点开自己手机,“能不能从这几家公司挖点人?”

我探头看过去,都是业内顶尖的公司。当然,薪资也是业内顶尖的高。

“挖是可以,资源不难找,”我有些为难,“只是项目成本方面……”

话没说完,她的电话铃声响起,喻青对我说了句抱歉,就接起了电话。

我并不是有意偷听,不过包间里有点安静,加上电话那边的童声和我家安然有几分相似,我不知不觉就多了份关注。

“妈妈,我考了98分。小迪都才97分呢。”小女孩说,讨表扬的样子。

“是吗?”喻青语气很淡,“有100分的吗?”

“就一个,可是她本来就很厉害啊……”那边絮絮的解释,听起来很可爱。

我忍不住笑了。

喻青打断她,“那你为什么没有考100分?”

那边没了声音。好一会儿,小女孩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妈妈。”

“你也可以是那个很厉害的人,弯弯。好了,妈妈有事情,你把错题改好,晚上我检查。”

喻青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看向她,“98分很好了,你该鼓励孩子一下的。我家安然能考98分都要翘尾巴了。”

“那她为什么不能考100分?”喻青神情认真,“别人可以,她也可以。”

“总有别人家的孩子嘛,没必要比……”

她打断我,“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这没什么不好。”

“好吧,”我开玩笑,“我就是98分的孩子,我觉得也挺好的。这不是也能和别人家的孩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吗?”

喻青被我逗笑,无奈地摇头,又强调,“给我招人那事,你挑好的,我只要最好的。至于成本,我们可以通过提升效率去控制。”

4

在招聘这件事上,我们公司的风格是尊重用人部门意见,所以,我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去招人。

然而,我好不容易通过猎头找来的三位候选人,却都没有进入喻青的法眼。甚至有的人,她连让我谈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啊?”我很困惑,“你说要业内顶尖公司的从业经验,他们都符合。不至于连一个稍微合适一点的都没有吧?”

“我要的不是稍微合适一点,是非常合适,perfect,你懂吗苏耘?”喻青这样回答我。

我摇头,“不懂,不如你给我讲一下。”

“第一个人,他在这家公司6年了,可是最近一年他主动提升了哪些技能?没有。”

“第二个人,他用了四个月只做出来一个小产品,做得也不能算是非常完美,可他还当成了不得的成绩来讲,对自己要求太低。”

“第三个人,”喻青轻笑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让你面试吗?这个人啰嗦到你难以想象的程度,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他要说三四句,就这样的沟通效率,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

所以,三个人都被她淘汰了,即使前两个我面试以后感觉良好,而对第三个人的简历,我也曾充满期待。

我看了喻青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喻青,你确定你想要的那种人,他存在?”

“为什么不存在?逻辑学上有条定律,叫言有容易言无难,才面试了几个人,怎么能确定没有理想的人选?”

等她走了以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薛仲。

“怎么办,我好像招错了人。”我说。

“何以见得?”薛仲很快回复。

“感觉。”

可是,喻青是我招的,我得想办法帮她做好。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5

最后,延迟了大半个月,项目团队终于磕磕绊绊配置完成。喻青虽然不太满意,但不知道是迫于时间压力,还是看出来我已经竭尽全力,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这也就埋下了另一个隐患——喻青仍然以她原本的标准要求项目团队,造成团队成员为了达到她的要求频繁加班。而能力提升总需要一段时间,这一点即使加班也不能改变。

于是,喻青仍然经常不满意,同样不满意的,是新项目部的员工。

她的项目助理小雨已经不止一次向我吐槽,说活难干钱难赚,做一个PPT都能让她改八遍,不是字体不合适,就是图表颜色不清晰,她弱小的神经几近崩溃。

“苏姐,我就一个小助理,她还想要我怎么样?”小雨发了一堆欲哭无泪的表情给我。

我预感,这样下去早晚要出问题。我想找喻青谈谈,可始终犹豫着,怕HR手伸得太长会使人反感,最后结果适得其反。

过了几天,新项目部还没出事,喻青家里倒出了事。

当然,事情不是喻青告诉我的。完美主义者通常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自尊心,不能接受自己在别人面前哪怕一点点失败。

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凑巧的是,喻青的女儿和财务部一位同事家儿子是同学。而这位财务部的同事,因为工作原因和喻青发生过一点小摩擦。

于是,我在神奇的信息传播地——卫生间,听说了关于这件事的始末。

喻青的女儿弯弯周考抄袭,被别的同学告诉了老师。老师因此取消了她的成绩。而弯弯在老师办公室哭了一节课,不是因为自己抄袭觉得羞耻,而是求老师给她100分。

说的同事声情并茂,听的同事也跟着捡笑,没有人知道,这个只有一年级的孩子,是多么想拿一个一百分,去讨自己妈妈的欢心。即使这个一百分,来得不那么堂堂正正。

喻青带的团队里,不能再出现一个弯弯了。

我决定找她谈谈。

6

走到喻青办公室门口,迎面遇到他们部门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产品经理任飞。他一向性格活泼,和我也比较熟,每次遇到都会笑着打招呼,很少有这样脸色难看的时候。

而办公室里的喻青,比他们脸色还要难看。

“怎么了?”关上门以后,我问。

她下巴一指门的方向,“要离职。”

“任飞?”我很吃惊。他来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可看得出来,对公司的归属感还是不错的。

“还有马赫。”喻青说。

两个核心人员同时要走,我不得不问一声为什么。

“说无法达到公司要求,压力太大,”喻青嗤笑一声,“他们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希望能在工作中获得学习提升。都是说着玩的吧?”

果然出了问题。我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找她谈。都是我辛辛苦苦招来的人,损失哪个,我都心疼。

“消消气,你这样不解决问题。”我劝她。

“那你说,怎样解决问题?”喻青食指敲在办公桌边,“做一半就撂挑子,现在项目时间这么紧,他们走了让我到哪里找人接手?”

“那就不要让他们走。”我打断她,掌心朝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先解决情绪,再解决事情,喻青。”

她和我对视,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不起,我急躁了。”

最后,喻青答应让我找他们谈谈。

“估计会背后骂我吧,”她苦笑,“也无所谓,我对事不对人的。既然我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在职一天,就要按照我的要求工作一天。要想做出最好的产品,不付出艰苦的努力,根本不可能。”

7

“我工作五年了,第一次有人试用期考评给我打个‘待改进’,”任飞一走进我的办公室就冷笑,“我怎么就待改进了?我做的产品设计,跟同类产品比比,哪方面不算是领先水平?”

我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菊花茶,“先别发火,我觉得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和喻青沟通……”

任飞打断我,摆摆手,“不用沟通,她怎么评价对我重要吗?不重要。”

“苏姐,你知道我来公司这段时间,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吗?你知道我腰间盘都突出了吗?你知道我女朋友都要分了吗?”任飞指着门的方向,“这都是拜她所赐。天天加班,加了班还要挨批,换成谁都受不了。”

“我就算了,马赫更倒霉。喻青总是半夜打电话给人家,让修改东西,马赫家孩子小,吵醒了就要闹。现在他没办法,只有一个人睡客厅。”

“苏姐,她想要的完美产品,在现有的条件下根本就做不出来。你说我们除了离职,还有其他活路吗?”

任飞说完,郁闷得恨不得用头撞我的桌子。

我无奈,只有给他讲公司对这个部门的重视,又分析外部就业环境,最后承诺会和喻青沟通,请他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客观来说,任飞他们已经错过了招聘黄金时间,再拿到这个薪资水平的offer也不容易。何况同行业公司,顶尖的就那么几家,他们总不能走个遍。这一点我不说,他们自己也未必不知道。

他回去考虑了一个晚上,最后点头答应了。

“你把标准降一降,咱就和市场上同类产品比,领先一小步就可以。至于后面,就等产品推出以后持续改进,你看行吗?”当着分管副总的面,我问喻青。

分管副总点头同意了我的想法。

喻青犹豫好一会儿才答应,等分管副总走了,却小声抱怨我,“我把他们供起来行不?我就不明白一次性把事情做到最好,有那么难吗?”

我叹了一口气,点头,“难。”

8

新项目部终于暂时太平了。虽然喻青自己经常在加班改东西,其他人的脸色却逐渐好了起来。

没几天,总经理召开公司级项目进度汇报会。我因为要参加另一个会议错过了上半场,据参会的同事说,其他的项目或多或少也存在问题,但人家至少能看见明显的进度条。

而喻青呢?上个月的汇报会就在做技术选型,这个月还是。

团队成员增加了好几个,项目预算也眼看着要超,只有进度,一个月来停滞不前。

于是,总经理要求以当前需求为主,尽快确定技术选型,进入实质性研发阶段。但喻青却有自己的想法。

最后总经理发了火,当着二十多人的面批评了喻青。正好我进来,后面的事情我就知道了。

“我现在不管别的,我只想知道,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始概要设计,什么时候开始编码,什么时候能正式发布?”

总经理直截了当地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正在进行后续版本规划……”喻青说。

“行了,”总经理打断她,“不能确定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我只说要求,能满足现有需求,有一定可扩展性,能够按时交付。你就按照这个要求执行,不要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我们是企业,做的是商品,不是艺术品,希望你明白。”

喻青的脸慢慢涨红了。她只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一言不发,也没有对总经理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喻青要凉。”旁边的同事发消息给我。

这话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总经理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只是话没有说得那么难听而已,翻译过来就是要么喻青按照他的要求推进工作,要么换人。

要不要拉喻青一把,这个问题摆在了我面前。

9

我想了一整天,还是决定找喻青谈谈。不说别的,后续让我再招人来接手她的工作,对我来说也是个难题。

然而,喻青没在办公室。

“往那边走了。”小雨指着天台的方向,悄声说。

我点头,沿着楼梯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有些大,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我转身正要走,听见转角那边有人说话,是喻青的声音。

“你要驻外?你一个会计,驻什么外?”她说。

也许是以为这里没人,她听语音用了免提。

“会计怎么就不能驻外了?你不是说我不上进么,现在有个机会,外派做好了就会提升为财务经理。这不是正符合你对我提出的要求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财务经理?”喻青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能达到要求吗?我让你考什么你都不愿意,整天就满足于眼前的小日子……”

“眼前的小日子怎么了?以前你让我考注册会计师,我也考了。我知道做财务需要要这些资质。我从一名普通会计,做到总账会计,你仍然不满意。你知不知道这样我压力很大?”

两个人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我很尴尬,走吧,面前铁门颇重,很难不发出声音。留下,有偷听人家私事的嫌疑。

“我不和你吵架,喻青。”终于,男人说。

“我也没有要和你吵架。”喻青针锋相对。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疲惫,“我们这几年吵得够多了。所以,我去驻外,你不必每天看我都不满意,我们也能和平相处。”

“什么叫我看你不满意?”喻青拔高声音,又勉强控制住,“你基础好,我是希望你能发展得更好。让你考ACCA你说英语扔了很多年,那重新学有什么问题?说穿了,是你自己没有更高追求。”

“要我支持你工作,要我给孩子陪伴,又要我不停地学习,追求职位提升。喻青,我大概真的不是你理想的老公,我做不到。”

这话说完,气氛陷入一片沉默。

我拉开铁门,故意弄出了一点声音,然后提高声音叫喻青的名字。

“在吗?”我问。

她从转角探出头来,随即对着手机说,“我有事,晚上商量。”便挂断了电话。

10

十分钟后,我和喻青坐在了楼下的星巴克。

“你都听见了?”她苦笑。

我没回答,只说:“会上发生的事,我觉得最好找你谈谈。只是沟通,并没有要干涉你部门工作的意思,如果说的有什么不合适的,请你见谅。”

喻青垂眼,慢慢搅动咖啡勺,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有些话,不知道该找谁说。难得你愿意,那就聊聊吧。”

虽然是午后,却没有阳光,天气阴沉,星巴克里面也是一片安静。

“你喜欢喝美式,”我看着她的咖啡,皱了皱鼻子,“好苦。”

她看我,微微笑笑,“可是这才是咖啡本来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焦糖玛奇朵,“要不,尝尝我这种?”

喻青摇头,“糖份太高,会胖。”

“胖一点没关系的,胖了再减嘛,”我笑了,“这个好喝得多。”

她仍是摇头。

追求完美的人,往往对自己要求严苛,我一向觉得应该向她们学习自控,可又希望她们也学学偶尔纵容自己。

“我小学时候,有一个好朋友,”我说,“我们两个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可不同的是,我写错了一个字,我会划掉继续写,而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女孩,我笑了起来,“她会把一整页都撕掉,全部重新写。一直到写出来的作业完美无瑕为止。”

喻青没抬眼,语气平静地说,“是的,如果连着撕了几页,本子就有点薄了,不好看,然后她会换一个本子重新写。”

我拍手,“对,就是这样。后来我就不和她一起写作业了,因为每次看见她写的作业,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我自己的。”

“那样不好吗?”喻青低声问,“写得完美无瑕不好吗?”

“好,当然好,”我说,“可是她写得很慢。明明都会做了,只为了一点点小问题,就重新去写,会很耽误时间。”

“她成绩怎么样?”喻青始终关心这个。

我坦承,“很好,一百分女孩。”

喻青笑笑,“那不就可以了?”

“为了比我高出那两分,她不看电视,不和我们出去玩,每天都按照计划好的时间表做事,甚至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你觉得这样好吗?”我问。

“那她现在呢?”喻青说。

我摇头,心里涌起哀伤。那人早已经不在了,死于抑郁症。

11

“喻青,公司并没有要求你做出一个完美的产品,只需要你满足当前交付要求。”聊了一会,我最终转到正题。

“可是,我自己得尽全力把它做到最好。你让我把一个有瑕疵的产品交给客户,我做不到。”喻青说。

我笑了,“你没做过测试吧?”

喻青也笑,“我这个性格做不了测试,首先带着bug发布我就受不了。”

“所以要持续改进啊。1.0版本,我们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不是我要求高,要做就做好……”

她还真固执得可以,我于是打断她,“嗨,一百分女孩,你觉得坐在你对面的九十八分女孩很差吗?”

喻青微微一怔,又笑,带了点失落,“你差什么,你都人生赢家了。”

“我哪儿赢了?”我问她,“因为我嫁了个能干的老公?”

“薛仲是很好,在我心里是顶尖的。可是放眼全国,薛仲肯定不是最优秀的。就连和他的同学比,他也未必是事业最好的那一拨。他不擅长厨艺,讨厌洗碗,也有时候孩子气,霸着电视看动物世界。”

我越说心里越柔软,忍不住露出笑容,“你看,我们都不完美,可是我们彼此相爱,修修补补一起建设自己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是吧,”喻青淡淡说,“可是和同龄人比,薛博士已经很完美。”

“那要看你的标准是什么。”我摇头,诚恳地说,“喻青,对自己,对老公,对孩子,都别要求太高。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一直在认真地生活,这就够了。”

“你果然听见了,”她苦笑,“我太没面子了。”

“在我看来,里子比较重要。”我说。

“和你老公好好沟通一下,别逼他,你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领导。告诉孩子,98分就挺好的,下次我们争取99。把项目交付的标准调低,不足的地方下个版本改进,这样好吗?”

好一会儿,喻青才说,“我试试吧。”

后来,她告诉我,她小时候,她妈妈的要求是100分才有奖励,99.5分都不行。结果必须是完美的,这是喻青从小到大的价值观。

我于是也坦率告诉她,那是个陷阱,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她如果固守这个价值观,现在她就会失去这个职业机会,然后会失去老公,以及把女儿带歪。

最后她妥协了。

12

两周以后,新项目部终于定下技术选型,也更新了项目计划。管理层开会的时候,总经理交待分管副总把这个项目盯住,如果喻青再拖拖拉拉,我就可以物色新的部门经理了。

好在喻青已经开始改变。

虽然她突然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以每天三遍地向我吐槽:任飞那个设计,完全是比着客户需求来的,等客户成长了他就会被甩掉,你说他得意什么?那几个人做的PPT简陋得没法看,我是忍了又忍才没让他们改,要不然你又要说我……我老公最近懒散得很,每周末都在看球,学习的时间还没有看球的时间长。要不是你让我对他要求别太高,我真的受不了他。

喻青只是没有吐槽女儿弯弯。

一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饭,她突然要去星巴克买蛋糕给弯弯。

“你不是不准她吃,这是奖励?”我问。

喻青笑了,“是的,奖励她学会了一首英文儿歌。”然后她捂着嘴,眼睛弯了起来,“你都不知道,她唱得好难听,调子也不对,单词也没读准,自己还挺得意。”

“好可爱。”我说。

她点头,“我答应给她奖励,弯弯很开心。”

“她有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见喻青眼角有点发红,拍了怕她的手背,“得到妈妈的认可,小孩子当然开心。以后你多鼓励她。”

喻青点头,把脸转过去,用肩膀撞了撞我,“谢谢你哦,苏耘。”

“都是好闺蜜了,客气什么。”我笑了,拉住她胳膊,“给我也买一块,我也想吃蛋糕了。”

“腰上都挂游泳圈了。”喻青扔了个白眼给我,最后还是挑了三块蛋糕。

“我也放松一下,吃完再减。”她解释道。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伙伴扎着羊角辫,在一笔一划地写作业。

我想起她的名字,郑万里。如果她没有掉进这个完美掩藏下的陷阱,大概她真的会鹏程万里吧。

醒来,我抹去眼角的泪,天亮了。